galgame，一种很「文学」的游戏。
它动辄几十万字的文本，完整的人物弧光与复杂的叙事结构，一些作品会谈论死亡、伦理与爱情，玩着玩着甚至会忘记它只是游戏，更像是体验了一段人生。
我们会赞美《白色相簿2》对关系的剖解，会谈论《樱之诗》里的艺术与死亡，从某些角度来看，galgame当然不只是提供恋爱与特殊CG，它确实也有更复杂、更沉重的东西，让人久久无法释怀。
那么，你是否会感到好奇，同样以文字塑造人物，讲述故事，galgame与我们熟悉的小说，究竟有什么不同？
比如柚子社的《千恋万花》和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。
一部是商业恋爱游戏，讲的是男主回到家乡帮助外公打理旅馆，却因意外折断神刀，卷入婚约当中。一部是川端康成的经典小说，写的是已有家庭的男主数次前往温泉乡，与当地艺伎维持着暧昧的关系。
单从故事设定来看，都是主角远离都市，与当地女性展开的故事，可读过和玩过以后，获得的感受却完全不同。
这种差异不能简单归结为「柚子社做的是废萌，而川端康成是文学大家」，这解释不了，相似的故事为什么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。
在题材、情节与主题之外，还有其他东西，会决定一部作品在我们心中的地位评价。
我暂且把它称为「厚度」。
那么，什么是厚度呢？
如果把「厚度」简单理解为文本量、人物数量，或者情节复杂度，那么动辄几十小时流程、几十万字文本的galgame，理应比传统小说更有优势。
显然，厚度并不是内容的堆叠，在我看来，它至少包含两个层面。
其一，是内容不能被一次性消化。
它里面应该有一些东西，会在很久以后重新浮现出来。年轻时读，只觉得《千恋万花》是一部废萌作品，享受温泉小镇以及美少女恋爱日常，过几年再回头看，才发现它还有孤独与死亡，让人不断回想场景、重新观摩，在不同时间段还能产生不同的思考与行为。
白色相簿2
其二，是故事结束以后，情绪仍然留有余波。
作品不会在阅读结束后就完全消耗掉，而是仍然保留继续生长的空间。比如白2 发售已经快15年了，东马党与雪菜党依然十分活跃，它留下了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
当一部作品既无法被迅速理解，又无法彻底结束时，它便拥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厚度。
而从这个角度来看，galgame与传统小说都是拥有厚度的，但是二者获取厚度的方式不一样。
毕竟，galgame不是把小说搬到屏幕上，再给人物配上几张立绘那么简单。
它被称为「视觉小说」，但「视觉」就意味着，它以文字为核心，又同时包含立绘、音乐、配音、演出、选项与分支，并通过这些元素，营造出一种「进入故事」的体验。
也正因如此，galgame里的文本，往往不是高度提炼出来的，而是以日常对话为主。
小说可以只用一句话形容，比如「直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」。
那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哆嗦？是向左偏还是向右偏，是轻微颤抖，还是情绪即将失控？
想要在脑海中构造出这个画面，除了需要对人物此前的理解，还得将自己的人生经验投入进去，而每个人填入的东西不同，这本书在每个人心里也就长得不一样。
尤其村上春树、川端康成的写作风格，人物经常处在一种梦幻，难以确认的情绪中，留下了大量可以被解读的文字。
而galgame游戏有大量的对白推动叙事，将原本悬浮在想象中的内容不断具体化，它就更容易被理解，也更容易被消耗。
所以，如果把galgame当成传统小说来评价，它当然不够文学，但问题不应该是「galgame为什么不够文学」，而应该是galgame的厚度应该如何体现出来？
我之前想过一个问题，如果把一些经典文学作品，比如鲁迅的小说，以视觉小说的方式呈现出来，会不会让它们迸发出新的生命力？
就像开头的问题一样，你说我galgame没有深度，纯xyy，那我直接用高级文学来改编，总可以了吧？
但仔细想来，事情又没有这么简单。
鲁迅作品里有太多关于「看」的描写，《孔乙己》里看孔乙己被打断腿，《祝福》里的看祥林嫂讲阿毛的故事，《阿Q正传》里看阿Q的丑态。
这些画面当然很可怜，偏偏鲁迅在叙述时始终保持平淡，置身事外，既不渲染痛苦，也不替人物表达情绪，文字却又深深透露出那个年代的冷漠与悲凉。
孔乙己一到店，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，有的叫道：「孔乙己，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！」他不回答，对柜里说：「温两碗酒，要一碟茴香豆。」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：「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！」孔乙己睁大眼睛说：「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」「什么清白？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，吊着打。」孔乙己便涨红了脸，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，争辩道：「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！……读书人的事，能算偷么？」接连便是难懂的话，什么「君子固穷」，什么「者乎」之类，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；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这段文字最残酷的地方，恰恰在于叙述的平静。
叙述者没有站出来谴责看客，也不替孔乙己打抱不平，大家哈哈大笑，仿佛这是一件寻常的趣事。
如果把它改编成视觉小说，画面会被具体呈现，音乐会引导情绪，角色会有表情、有语气，原本「置身事外」的角度会被打破，画面开始显现孔乙己脸上的伤痕，当悲伤的音乐响起，当周围人的露出夸张的笑容时，玩家立刻知道自己应该同情谁、厌恶谁，作品的厚度也不可避免的削弱了。
当然，这里并不是说给文本加上画面和声音，就会让作品变得浅薄，只是说传统文学如果要改编成视觉小说，叙事方法上肯定是不能照搬原文的。
而除了视觉体验上的不同，我觉得galgame与传统小说之间还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，就是他们对「时间」的处理。
小说的时间是线性的、单向的，我们只能跟着叙述者的脚步往前走。
你读《阿Q正传》，不是跟着阿Q在未庄一天天生活，而是沿着文字所描写的片段，「凝视」阿Q的记忆所覆盖过的故事。
而 galgame 的时间是情境性的，它由「场景」构成的，在这个体验中，我们不是观众，而是参与者。
所以 galgame 的厚度，应该来自于它用情境编织出的氛围，一种包裹式的、有重力的东西。
在小说里，一段普通的午餐或放学闲聊，可能会被作者迅速略过，在galgame中，这些重复而细小的时间，恰恰承担着建立关系的作用。
它未必在推进情节，直到某个瞬间到来，才会发现，之前没有特别记住的日常，早已全部沉积在故事的结局里。
《恋爱成双》里，结爱站在海边沐浴着夕阳，对我们说：「你有自信有朝一日让我说出我爱你吗？」，文字本身或许谈不上有多好，但结合画面与音乐，还有此前种种曲折的剧情，这个瞬间就有了重力。
类似的还有《天之少女》最后的画面，让这段缠绕十五年的偏执，终于迎来结局。
画面不再只是文字的插图，它成为漫长时间留下的结果。
另外，galgame还有小说无法复制的东西，那就是路线。
玩家做出选择，进入角色的故事，展开深度交流，重新回到选项，相同的日常又会通往另一位女孩的深处，这些路线彼此矛盾，又同时存在于记忆里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，如果《雪国》的故事可以提供IF路线，玩家可以选择再次前往雪国，回应驹子的感情，或者结束东京的生活留在温泉乡，甚至进入叶子的路线，了解那些原作没有交代的经历，再通过选项，避免最后的悲剧。
那么，《雪国》会成为《千恋万花》吗？
或许会有一部分。
这些内容可以让人物更加完整，也会消除原作中无法确认的东西。
读小说时，我们思考的是「男主为什么始终不作选择」，变成galgame以后，首先面对的问题会成为「我应该选谁」，这是路线带来的变化。
所以，小说与galgame的厚度肯定是不同的。
小说更擅长用语言的留白、叙述的角度与不可逆的时间，在文字的空白里填入自己的人生经验，而galgame则用一段段具体的画面，让虚构的关系逐渐成为我们的记忆。
虽然形式不同，但它们最终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
借由一段虚构的人生，感受那些未曾经历的故事，并更加热爱生活。